在海边

他讲他的过去，他讲的很少，但是我知道，他的一生并不打算这样和人倾述衷肠。
他讲到那些令他感动的往事，那么浅易，那么鄙俗，没有生命，毫无意义。同样，那些我曾经历的，那些扭曲的，浮躁又疯狂的时代，带着孤独和尴尬的肃杀之气，他也不会理解的。但我依然会流下眼泪，假装成熟，宽容，容忍失望，浓淡相宜，巧笑嫣然。
我带着他的空纸烟盒，烟是我给他的。他花了几个月才把它吸完。而他不小心留下的烟盒，被我收了起来。
一切都只能到此为止了。一切的失落，期待，悲伤的等待到此为止吧。我不再想稀罕那些小情小调。我知道自己已经全盘皆输。我是10年前知道这个结局的。我认命的。没有爱，也没有不爱，只有衰老和死亡，我始终这么认为的。

在我念大学的时候，有一次，我对我爸说，等我工作了，我就给你包个二奶。他笑死了，还把这个事告诉了奶奶。他说，买包烟就行了。

但是当我真的工作的时候，我还是用他的钱给他买烟。就这样，我拽着一包烟蹲在地上哭了，太痛了，好象害了风湿一样。

这么多年，我竟没一样做好过。读书，工作，恋爱，生活。我甚至不能完全自理，非常糊涂。你以前跟我说的，我都听在耳朵里，却感到很茫然。一个白领，一份稳定的薪水，我知道这是很多人的实际需求，我也不是没有想过，为什么我不能选择这个作为人生的主要道路，非要走那么偏僻，一路走，一路绕，可是那样的生活还是离我太遥远了，我其实，离生活非常远，我总是厌恶平凡，我看不起市民气，我自己有自己的。。。我自己的弱点太多。。。我自以为关注的是全人类，这么高尚，这么宽广，大而无当的浪漫和关怀，却又这么自私，多么可笑。

我的前半生注定要为自己的愚驽付出代价，让爱我的人为之伤感，而让轻视我的人更轻视我。我太执着，不肯放过别人，不肯放过自己，我觉得我错了。什么时候，我学会了假装不在意受到过的伤害，那是心里的一种隐忍，只是为了防止伤害衍生下去。你知道，我绝对没这么博爱和善良。这只是本能地听从内心，不再和自己为敌。生命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吗？多么苟且，这个世界廉价的怜悯就可以收买我，一点点的温情能够让我哭泣不止，其实我什么都不争取，什么都愿意放弃。好吧，做一个内敛的人，漫不经心，谈笑风声，孜孜不倦地扮演好这样的角色，用我的命。我唯一牵记的是妈妈，她老了，她象小孩子。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残忍。多么恨自己。不能给他们快乐，我只带给他们害怕。他们害怕我。就象我当年害怕他们，就象我现在害怕这个世界。

“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
赶上最后一次
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装 安静的死亡
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”

 

我其实非常害怕照相，一照相就面目呆滞，眼睛无神。我擅长笑，当然，我更擅长不笑。每一次隐性的，或者显性的伤害，我从没有发泄出来，我怕人看见了，耻笑我，大部分时候，我也不觉得痛，不觉得，有反抗的必要，或者说，我早知道，不必反抗，就输定，我总觉得，惟有忍耐，可见曙光。于是就活在这世界里。杯水车薪的帮助，我却不亲近。
谁亲近我。如果你流的是银色的血，你只能越来越孤独。你会越来越象，童年的那个小女孩，因为身边的人呼唤了你，惊慌失措。他们说，这个世界远没有那么糟。但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好啊。我要记得一辈子的恩，那谁来记得我呢？

想起爸爸，他一直是一个好脾气的，涵养很好的人，我一直是对他不好的，我开的玩笑，他当成刻薄了。忽然就心疼他了，然后眼泪就往下掉。我应该爱护他的，因为他的委屈。他没跟我细说，因为我不要听，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感受不到。我们彼此相象，过于简单，过于脆弱。我们的冷漠来源于，自身的软弱。我最后也没有成为一个小资作家，一个白领。我曾经是真正的天才，非常短暂，彗星划过夜空而已。从此我也只是行尸走肉。我们早就死了，在才华消失的时候。所有重复都不再有意义，只需把自己深深隐藏。他以为我会写出一部不朽的作品，因为我曾经告诉他我想写一个人的一生，一个知识分子，他一生都在和体制斗争，他不是社会最底层的人，他也是社会最底层的人。那些年是我坚持做的梦，是一定要这么骗自己，过着虚幻的生活，这样痴心妄想，忘记了自己如此平庸凡俗。这么虚度的原因是还没有真的理解过生活，多么愚蠢，多么自负，自以为是，而且用这样的自以为是，伤害到别人。现在我什么也不拥也无所谓，责怪，误解，不信任，鄙夷，怨怼，我觉得无聊死了，要忘记这些，要放弃这些。爸爸，今天晚上，我走过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．那些雨曾经淋施过的街道，你呼吸过的地方，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哭，怎么样才能更快乐些。但是至少在我不快乐的时候，不能再伤害到你了。我保护不了自己，但是我至少学会不伤害你，对不对？我知道你害怕我，我也知道有人憎恶我，因为我的感情方式过于极端，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，我其实，没有自我，你从来都是我的镜子。我千辛万苦，只是为了寻找一面镜子，因为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现在镜子碎了，我怕我也会不存在了。

梦到爸爸，那是去年的冬天，背着书包在地铁穿过匆忙的人群，记忆中的天总是灰蒙蒙的，好象从来没有过放晴，那一年，有许多的痛苦，可是却什么都想不起了，即使想起来，也觉得太长了，说不出来，我反正觉得每天都很难受，似懂非懂的坚持一种宏观的道德，我知道自己能力很小，可是我觉得应该这么做的，对那些恶狗施加压力，让他知道惹谁不行，惹我老人家。我的朋友说，你被狗咬了，难道你要咬狗吗？我说，我被狗咬都无所谓，去防疫站打针就是了。我就是忍不住，要在众人之前，手刃这条狗。我的最大的长处是刀法快，稳，准。我早知道自己一出手，便是见血封喉。像哈姆雷特王子，TO BE，OR NOT TO BE。我现在不了，那不是超脱，只是，心灰意冷了，那么地厌恶这些每天卖笑的人，每天都在演戏，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很无聊的。不过是一口饭，想到这里，我就真心觉得人生没有意义。我的温和来的太迟了，好像哪吒，我的至亲都因我的戾气所伤，我觉得，你对所有的别人，都比对我好，你根本没对我好！那是一种绝对的真实的绝望，它陪伴着我的青春，在骨髓和血液里，悄无声息地，潜伏着。我处处与你作对，恶言相加，我唯一的敌人就是你，我伤害着你的同时又看不得别人对你有一丁点不好，我真是恨那些对你恶声恶气的人，我真是气死了，手一直在发抖。等事情过去了，还忍不住眼睛湿湿。我恨自己不能替你担待，别人伤害我我都没这么恨别人过，就是碰一碰你，我就恨不得飞出飞刀来杀了他们。可是我这么愤怒，却一点都帮不了你。怎么可以错这么久，这么倔强，这么不近情理？而你却要尽可能宠爱我，怎么样的伤害，你都坦然接受，因为那是我，是不是，永远都不会有怨恨？是不是永远都是很多的原谅？能不能从头来，我们一起生活，让我重新学会做一个懂事的孩子，不会再令你为难。在梦中，你唤我走到你的病床边，只是用双手残留的余温帮我暖手，那一刻，我泪如雨下，多年的克制，不动声色，怀着一种信念，关于信任，和默契。

睁开眼睛的时候是7：45，清清楚楚，闹钟就在眼前。我注定孤独。有时会假装不那么孤独。但是你知道的，那种感受，就是全世界都离你而去的感觉。我的前半生几乎都是遗憾，如此黯淡，所有的表达方式都生硬，只有一个人曾经照亮了它，用他的眼睛。我们同为乌托邦的爱好者，我们都曾经是音乐的朝圣者，我们因为极度的理想曾经自闭又沉默，乖张又害羞，原来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过场，原来你才是主角，姗姗来迟，粉墨登场，原来你无意中掌控我一生，让我变成老人。岁月徒然老去，我竟然也有了白发。是到了清除自己的罪孽的时候了，破除执念，关心苍生和人类，怀着惶恐之心，负疚之心，在这个羞愧的世界，继续麻木地挣扎。

对不起，我什么都不能给你。绝望不是能轻易说出来的。我已经承担了那么多的分离了。那么多次了，每一次，我都不习惯，都那么牵肠挂肚。我已经决心不爱世界，但还是舍不得放弃。因为时间太久，太沉重。

那是十年的光阴。好不容易忘记掉，现在又重新？现在我知道，那个你最亲近的人，亲近了很多年的人，她未必能够亲近你，能够理解你。我才恍然大悟，你的身边从来就不需要那样一个人，一个无所顾忌的人，一个略显主动的人。你也不必再理解我了，请继续误解一个乖张的人，我始终要为自己的敏感付出代价。